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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消逝的译码 (四首)

  □ 梁 平

  独木舟

  江南跨湖桥一株马尾松,

  被部落人不可思议地撂倒。

  想象把它划成两半,完成想象的是石头,

  

  石头标志一个时代的文明。

  石头啄空树的腹部,

  站立的树躺成一片柳叶的舟。

  那时不懂诗意,他们在水上的行走,

  留下江海最古老的行为艺术。

  

  萧山也没有名字。

  一叶独木舟,重见八千年以后的天日,

  以惊世骇俗的光芒,

  照亮年代的未知。

  

  波利尼西亚人领衔主演的海洋文化,

  从东起复活节岛、北至夏威夷,

  西至新西兰的南太平洋上的每一个章节,

  画上了句号。

  

  独木舟的桨声发出空前的绝响,

  不容置疑的惊天动地。

  世界所有水域上考证的文明,

  从独木舟重新开始。

  

  祖先在独木舟的右侧,成为一支桨,

  我在左侧,成为它的另一支桨。

  

  灵魂出窍。我曾经从这里出发,

  穿上铁的盔甲,我有了自己的编队,

  我的航海日记在独木舟上挂起风帆,

  我的祖先是我,我是我的祖先。

  

  良渚遗址

  良渚,从犁耕聚落到琢玉的城邑,

  反山墓地主人一支冷艳的玉钺,

  威武了王的气概。

  

  城墙下石头坐实隐约的国度,

  夏的礼制以远,贵族与平民已经分野,

  墓葬静默森严的等级。

  

  玉器、丝织、黑陶、木器的遗存,

  那些无法辨认的“原始文字”

  能看见远古的舞蹈。

  

  那个反复出现的战神是我的祖先,

  五千年前国王曾经的骁勇,

  或为蚩尤的前世。

  

  良渚主人携带一个古国的秘密

  消失了。莫角山俯视过大半个中国,

  祭祀台上的风,屏住了呼吸。

  

  石头没有说话,符号没有说话,

  我把我的这首诗落款在史前,

  能不能让我的先人开口?

  

  古滇国墓葬群

  石寨山没有一丝鸟鸣。

  一个王国的墓葬沉寂得太久,

  斑驳了。满地落叶与树枝,

  都是大风吹散的矛钺。

  与战事无关的烟火留下来,

  饰纹爬满青铜的身体,

  把远古红土高原的民族血脉,

  埋伏其中。

  

  围墙里杂草和野花,

  肆意的五颜六色,成为后裔的披挂,

  两千年译码。

  抚仙湖底的繁华浮出水面,

  一枚黄金“滇王之印”,

  在自己的姓氏上,

  举起了曾经的江山。

  

  滇池浩荡,

  谁能看见它的满腹经纶?

  

  我在两千年以后的造访,

  与守山老人和一只癞毛小狗,

  谋面阳光下的苍凉。

  老人没有经纶,狗也没有。

  一支长杆旱烟递过来,

  却之不恭,只能不恭,

  我不能承受,如此强烈的潦草。

  

  石头缝里,一簇黄色小花,

  开得分外嚣张。

  

  滇池与郑和

  五百里海的梦,

  把一个人的名字斧凿成船,

  漂洋过海。史记的笔跳过了章节,

  忽略了这个记载,

  忽略了这人在滇池的胎记,

  那是滇池的蓝和天的蓝。

  天的蓝有多宽,

  梦里的海就有多远。

  

  注定举世无双的远行。

  海上了无人迹的六百年前,

  还没有好望角的比达·伽马,

  没有美洲新大陆的哥伦布,

  大明王朝的一千只帆,

  从这人手上升起。

  七下西洋,宛若闲庭信步,

  亚非海岸和岛礁的眼睛,

  聚焦在帆上了。

  

  那些惊恐,那些警惕,

  那些四处奔突仓皇而逃的背影,

  那些剑拔弩张严阵以待的敌意,

  在滇池蓝一样的清澈里,

  在滇池波一样的温情里,

  手语可以解冻,可以冰释,

  郑和的和,一枚汉字,

  和了海上的风,海上的浪,

  世界第一条航海之路,

  和了。

  

  滇池五百里就是浩瀚。

  月山西坡那人,滇池一滴,

  固执地泛滥。

  为海而生,为海而死,

  滇池的蓝,大西洋海的蓝,

  还会一万年蓝下去,

  那人还在。

  梁平 当代诗人。著有诗集《时间笔记》等13部,以及散文随笔集《子在川上曰》和诗歌批评札记《阅读的姿势》。现为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副主任、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居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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