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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张贤亮的故事

  □ 李 唯

  熬到2021年,我也要算一个资深的电影工作者了。这一年,我的新电影《我的父亲焦裕禄》在宁夏银川拍摄并在全国上映,这是我的第八部电影。作为一个从文学刊物的编辑跨界转行的影视编剧,有八部电影上映,其中还不乏在全国有所反响,如《黑炮事件》《美丽的大脚》《泥鳅也是鱼》等,此外,还有十几部电视剧在央视及各大卫视频道播出,我自以为这个跨界转型成绩还是及格的,证明文学编辑完全也能从事其它艺术门类工作。正在此时,我看到了《北京文学》关于编辑部往事的征文,遥想起我的过往,不禁心潮澎湃。

  1978年,几月我记不得了,应该是冬末初春的一天,我在宁夏银川市的省级文学刊物《朔方》做小说编辑。这一日,彤云密布,黑暗,是那种令人心情不爽的天色,我一个人在小说组偌大的办公室里看稿,其他编辑都因天色早早回家去了,而我不能,我必须坚守工作。我在编辑部里属于小字辈,我由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分配边疆来这家杂志社就职,还是菜鸟新人,我只有多干活儿。何况我还没结婚,我也无家可回。也正因了我这一份的独自留守,我和我要记述的这个人有了缘分上的交集。

  应该是下午了,天色更暗,开始有零星小雪飘落,很冷,我之所以要特别描述一下天气,是想说明这个人当时的处境。有人敲小说组的门,接着一个人披着一身雪花闪了进来,他冻得瑟瑟发抖,穿一件很破的棉袄,拦腰系一根草绳,宁夏人把这叫做草崾子,你完全可以根据这一件棉袄和这一根草崾子把他归到乞丐那一类中。他说他是从银川市远郊南梁农场来的,今天赶大车走了一上午和一中午来市里拉化肥的(或者是拉种子的?我记不清了),顺便来送一篇他刚写的小说。他一直在哆嗦,除了冷,还有业余作者见到编辑的惶恐。

  他的小说是写在信签纸上的,信签纸是他从农场的小卖部买来的,他当时没有任何门路能搞到那种带格的稿纸。我把他的小说留下,同时记下了他的通信地址,告诉他,我看完后,会跟他联系。然后我请他快回去吧,天越来越黑,他赶车回去还要走几十公里路哩。

  他不走,神情期期艾艾地,欲言又止。

  最后他鼓起勇气说:“李老师(他特别问了我的名字),您要大米吗?”

  他说他的大车上有一袋大米,是今天早上出发时特地放到车上的,他在农场种田只有这个,他想把这袋大米送给我。

  我已经不记得我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了。我肯定是回答了他的,我回答的核心意思肯定是我不要,我不是有多高的觉悟,因为我没有结婚没有老婆,我要了他的大米谁来给我做熟呢?我也不会做饭。我的这个回答,后来被文学界的各路人马演绎成了各种版本,其中最为辉煌的是我豪壮地说:“我不要大米我要人才!”我今天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文学界:我绝没有说过这种话!我不要他的大米纯属是我当时没有一个女人可以给我做熟它。

  我没有要他的大米,他很失望,我看出他很失望,他离开我告辞的时候,在暗暗地叹气。大概他以为我不要他的大米,他的小说也完蛋了。

  我看着他在冬日飘着雪花的黄昏里蹒跚地走去。

  他叫张贤亮,几年后蜚声全国文坛的人。他赶着大车来的南梁农场是宁夏的劳改农场,他当时还是劳改犯,还没有被彻底平反。他拿来的这篇小说叫《霜重色愈浓》,这是他自十九岁因诗歌《大风歌》被逮捕判刑坐牢二十三年之后重新拿起笔来写的第一篇作品。我没有要他的大米,但这篇小说我给他发了,发在《朔方》上,哪一期我记不得了,当时的《朔方》还叫《宁夏文艺》。

  从这篇小说发端,张贤亮以令我眼晕的速度一发而不可收,他在《朔方》连续发表了四篇小说后,又拿出来一篇,这篇又是我做他的责编,但不是我一个人,是三个人,有《朔方》的老编辑路展老师,他现已故去,有我复旦的同班同学杨仁山,他后来调到浙江做了一家出版社的社长,现已退休。张贤亮的这篇小说奠定了他在文坛的地位,这篇小说后来获了全国小说奖,又被电影导演谢晋改编为电影上映全国爆红,这篇小说是《灵与肉》,改编的电影叫《牧马人》。这是我最后一次做张贤亮的小说责编,从《灵与肉》开始,张贤亮和《朔方》的蜜月期结束了,从此大火的他开始走向全国,《朔方》再也拿不到他的作品,他开始属于更高级大牌的刊物,如《收获》《当代》《十月》等。有一句话好像说,女人永远也得不到她一手捧起来的男人。张贤亮和我、和《朔方》的文学关系就是这样的。我和《朔方》的同仁们都欢迎张贤亮向着更高远的天地飞翔。

  但张贤亮和我、和《朔方》编辑部的其他关系依旧继续,张贤亮和我也成了忘年交,我们无话不说,并且经常相互调侃,亲密无间。张贤亮后来平反也调入了《朔方》,和我成了同事,四十四岁的他生平第一次结婚,他娶的是《朔方》的女编辑,这位女编辑还是我复旦中文系的同学冯剑华,小冯比我大几岁,是我的大姐,他们结婚的时候,因为发展速度太快,张贤亮刚调来几天就把小冯拿下,文坛都知道老张小说写得好同时也是撩妹的高手。编辑部同仁便凑了一副对联献给他们,上联是:昨天还是游击队,下联是:今日已成正规军,横批:速战速决。这副对联以及横批就是我一手贴到张贤亮新婚洞房门楣上的。多少年之后,我和张贤亮伉俪还说起此事,我们三人一同大笑。

  再后来,张贤亮愈发地火,做了宁夏文联主席,成了我的领导。他见了我自然再不哆嗦,大米之类的话也再不说,同时也因为熟悉和亲密到不分彼此,他开始时不时不客气地拍拍我的脑袋,吩咐我:“李唯,去给我买份羊杂碎来,再买一个饼子!”他喜欢吃羊杂碎就饼子。我便去买。我有时候还调侃他:“贤亮,你当初答应要给我的大米呢?拿来!”他不客气地回复我:“滚!”

  再再后来,张贤亮殁了。贤亮兄如今已故去七年,兄与我,与《朔方》编辑部的关系,这一页已经彻底掀过去了,但贤亮兄的一颦一笑,我们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常浮现在我的心中。我的身份也从《朔方》的编辑做了编剧,后来还做了《北京文学》的小说作者,这些年,我在《北京文学》发表了四部中篇,两次获得了《北京文学》奖。《北京文学》的编辑们开始哺育我,修正我,拔擢我,奖掖我,他们比我在《朔方》做编辑时做得好,他们是:杨晓升,师力斌,白连春。我感谢他们。

  李唯 国家一级作家,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供职于天津电视台,在多个国家文学艺术协会担任职务,创作《腐败分子潘长水》《暗杀刘青山张子善》等中、长篇小说多部,两次获《小说月报》百花奖,获《小说选刊》年度大奖,两次获《北京文学》奖,获上海中、长篇小说年度大奖,获庄重文文学奖,获老舍文学奖提名奖等。创作《黑炮事件》《美丽的大脚》《我的父亲焦裕禄》等电影、电视剧多部,获金鸡奖最佳编剧提名奖,两次获夏衍电影文学奖,获建国七十周年优秀电影剧作奖,获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优秀电影剧作奖,作品获金鸡、百花、华表、飞天、金鹰等所有奖项,三次获得五个一工程奖,被授予德艺双馨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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