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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冶父山(二章)

  □ 赵宏兴

  天空乱云飞渡,山巅岚气蒸腾。

  这样的天气正是铸剑的好时刻。

  我从城里来,在这个雨天里进山,为了寻访冶父,讨一方宝剑。

  进山,迎面就是一座庙宇,现在是疫情时期,庙门紧闭,但那些雕梁画栋在阴沉的雨天里分外夺目。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位女士,身穿素色长袍,面目沉静,步伐缓慢,手指捻动着长长的珠子,嘴里喃喃地念着经语。山因为有了佛性,而令人起敬。

  走了一段平缓的山路,路开始沿着山坡往上延伸。雨水越来越大了,雨伞已遮不住自己的身子,行走变得艰难,混浊的雨水沿着路两旁的凹处往下流着,无穷无尽。

  迎面走来三个下山的少男少女,他们青春的身影增加了这艰难路途中的浪漫,他们走到身边,连声说,山上没有什么好玩的,上当了,赶快下去。

  我愣怔着,山确实是一座普通的山,与其他的山无异,但因为有了冶父而出了名,在这个大雨的天里,我寻觅而来,何曾是为了赏景。

  我继续往上攀登。

  前面是一座茅棚,一位老者,长长的髯须,光着膀子,腰上系着一块白色的布带,裸露着古铜色的肌肉,熊熊的炉火映照着他的古铜色的面庞,他没有发现我们的到来。

  走到跟前,我问,你就是冶父吧。

  冶父抬起头惊讶地望着我,说,我就是冶父啊,你从哪里来?

  我说,我是从城里来。

  见到冶父这一刻,我十分激动,这就是我千里万里要来寻找的人啊,他生活在世道之外,但又做着世道之内的事,我一路的艰难,在这一刻变得烟消雾散。

  冶父问,下这么大的雨,你进山有啥事?

  我虔诚地说,我来求你,是想得到一方宝剑。

  冶父捋着髯须说,你们城里人,要剑干啥?

  我激昂地说,我的心头积郁太多的块磊,我的前途有了太多的阻拦,我没办法前行了。我听说过你的宝剑能劈开巨石,能斩杀妖魔,我需要你的宝剑劈开它们,使我的人生变成通途。最后我说,冶父啊,你就是我的知音。

  冶父沉思了一会儿,说,来求我宝剑的人都这样说,但我的剑何曾帮助过你们,没有我的剑的人,你们何时又被阻挡住。

  冶父的拒绝,使我很不愉快,我说,这么说,你的宝剑是无用之剑了。

  冶父轻轻地笑了,说,自春秋起,我便在这山里铸剑了。我为赵王铸过剑,我为楚王铸过剑,他们打下了江山,但剑已朽腐。干将与我合作过铸剑,鲁迅讲述过我铸剑的经过,但我的剑还是我的剑,不会因此而改变。

  说完,冶父继续敲击着砧上的一块铁,铁在他的敲击下发出锃亮的光,我看见那道锋利的刃,已经有了寒光,让我羡慕不已。

  我默默地望着远处,远处是密密的杉树,树干上都生出了厚厚的铜绿色,这是时光浸染而出的。

  过了一会儿,冶父对我说,我见过许多来求剑的人,他们坐着轿子来,开着车子来,红男绿女陪着来,惟你是冒着大雨孤独而来,你是最诚恳的一个,但我要对你说,最锋利的剑,在你的心里。

  冶父的话,让我震惊,我坐在冶父的炉火旁不能走路,身上的汗水与雨水融为了一体。

  下得山来,雨水更大了,满耳都是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和森林深处潺潺的流水声,这些声音细小而密集,在我的耳里,都是冶父铸剑的声音。

  我虽然两手空空,但我已讨得一把冶父的宝剑了。

  观花鼓灯

  敲起来,敲起来!

  让这锣鼓的声音敲得更猛烈一些,不要停滞。

  舞起来,舞起来!

  红绸子在锣鼓声中像烈火一样熊熊燃烧,融化起我冰冷的血液。

  我的心灵沉寂得太久了,它缺少这种猛烈的声音。鼓声的到来正是时候,在这沉沉的夜色里,这猛烈的声音是在为我庆贺,是在为我呐喊,它是我的心灵史。

  路途再险阻,有这猛烈的鼓声做背景,我将无所畏惧。

  那敲鼓的青年已腾空跃起,他高举的鼓槌落在硕大的鼓面上,发出咚咚的巨响,震撼天地。手挥红绸子的大妈们已扭动起来,她们的脚步和腰身已脱离了平时的矜持而变得忘我。他们打工的手干农活的手扫马路的手……此刻都抛弃了艰辛,敲出了激荡的旋律。

  更有那两位年轻的女子,她们敲击着小锣,毫不起眼,却又那么认真。

  他们组成了一支神圣的队伍,在这个世界的一角,与我相遇。

  让这鼓声敲得更激烈些吧,让这声音穿透整个世界到达我的内心。

  这是诞生的声音,也是把一切都粉碎了的声音。

  赵宏兴 《清明》执行副主编,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作品散见《人民文学》《大家》《十月》等30多家文学刊物,并多次被《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等和各种年度精选选载。著有长篇小说《父亲和他的兄弟》《隐秘的岁月》,中短篇小说集《头顶三尺》《被捆绑的人》等10部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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