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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 腿

  □ 陈再见

  如果没人提醒,我真不知道我的腿一直在抖。它已经成了一种无意识的习惯,根植进我的身体、肌肉和筋骨,甚至于某种病态的精神执拗。不会吧,多少年了?我一点记忆都没有,具体是从哪一年哪一天哪一刻开始……我怎么可能记得?他们说:男抖穷女抖贱。这似乎也为我的穷困找到了堂皇的理由。当然也不能较真。第一次严肃批评我的还是一位漂亮的女生,她冷不丁地,朝我快速抖动的腿脚拍了一下。我当时吓一跳,误以为是美女的示好,谁都不会介意一个女孩朝你动手动脚。后来有几次在公共场合,因为坐的是连体椅子,我不自觉的抖动已经影响到了旁人,他们才提醒:“先生,请不要抖腿!”

  我才开始注意它——具体是我的右腿,我尝试过用左腿抖起来,也可以做到,毕竟生疏;而右腿,却能在我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抖起来,像是它能脱离我的身体不受管辖一般,如同从灵魂里脱离出来的衍生物。

  如果说抖腿是一种病,似乎也言重了。至少是个不良习惯吧。然而它的不良,除了一句纯属迷信的俗语,再也找不出具体的佐证。它跟喝酒不一样,跟吸烟不一样,甚至也不能说它和吸鼻子歪嘴角挖耳朵一样有损观瞻。它很平和地存在着,无声地抖动着,像个内向的外甥面对严肃的舅舅,倔强,闷不吭声。所以,当我在电脑前写作,为一个句子一个词语思虑时,它肯定会抖动起来,偶尔鞋子磕碰到书桌,发出有节奏的打击声——关于声响的来源,妻子曾多次循寻,未果,问我,我也不知,说应该是屋外传来的吧,如隔壁或者楼下在装修。我没骗人。大多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就是声响的制造者,就像拿着钥匙找钥匙,生活总有一些尴尬而有趣的事情。除了闲坐、写作、看书、看电视,甚至于吃饭,我也都免不了抖腿。只要是坐着,右脚呈90度弯曲,它便能不由自主地抖起来,任何刻意的中断和停止,都会让我浑身不自在,如瘾。

  纵然抖腿“恶习”已经影响到家人的生活,并总是被妻子愤然拍腿以示中断,唯有一事,它却能体现出价值,正因为这价值,它似乎也得到了体谅和理解。于是只要是年幼的女儿爬上我的大腿,抖腿就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成了女儿最舍不得放下的游戏。她在我抖动的腿上笑得咯咯响,身体随着我的腿一起抖动,频率和力度越大,她便笑得越开心……唯此情景,我那脾气不好的妻子才不会过来拍打我的大腿,它如得到了鼓励,已化身为抖动木马,在我的身体里狂奔起来,以一种原地踏步的姿态。

  我想,任何一个孩子都喜欢坐在父亲抖动的腿上吧。我小时候有过类似的经历吗?我的父亲?我没找到记忆。而且,印象中,父亲并没有抖腿的习惯,他那双黝黑粗壮的腿脚要是抖起来,肯定让人难以想象——莫名的,我竟然觉得抖腿应该是一个闲人才会干的事情——比如谦兄。对了,是谦兄。我的记忆在这一刻被激活。小时候虽然没有坐过父亲抖动的大腿,却坐过谦兄抖动的大腿,那感觉,就像坐在一辆颠簸的三轮车上,却有软绵之感,并无金属板凳之硬。而且,显然不是一次两次,好长一段时期,大概从三岁到七岁,三岁之前的记忆已经消失了,七岁过后,我想上学的我也不会再坐谦兄的大腿了。那么长时间亲身体验,也难怪我会染上抖腿的“恶习”了。

  关于谦兄,我愿意多写几句,哪怕在别的文章已经重复写过多次。他算是我家的邻居,具体是我们同住在一条巷子里,他家在巷子头,我家在巷子中间,我们两家,中间只隔着两户人家。我们非亲非故,纯属私交,谦兄一天总要往我家跑一两趟,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喝茶,抽烟,闲聊……一直到现在,每次打电话回去,家里的电话如果打不通,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打谦兄的手机,几乎是百分百的,他准在我家。我们兄弟几人喊他谦兄,显得格外亲,外人似乎也不甚理解。实际上,谦兄足足大我一甲子,只因为他与我平辈,便只能委屈地以兄弟相称了。谦兄是当过官的人,当然,官也大不到哪去,是我们管区的书记,在村里,声望还是蛮大。据说,特殊时期,谦兄帮过我家,为父亲处理过一头烂账。我们两家的好也是有渊源的。印象中,那时的谦兄总是踩着一辆单车,从我家门口经过,他身材高大,骑车的样子很好看。我问父亲:“谦兄干什么去了?”他总是回答:“开会。”那时,开会是一个肃穆而神圣的词汇。每次谦兄开会回来,来我家时,就会从西裤袋子里变戏法般拿出几颗汕头糖,那种硬邦邦的很甜的黄糖,分给我和弟弟。我们之所以喜欢谦兄,很大程度是因为汕头糖。当然了,也因为他那一坐下来就迅速抖动的大腿。

  我和弟弟还经常因抢占谦兄的大腿而发生矛盾,甚至打斗,这让他十分为难,只能把我们俩都抱上左右两个大腿,一并抖起来。显然,谦兄也是习惯抖右腿——当他两条腿一起抖动时,便显得不匀称,很吃力的样子,加上我们的重量,没一会,他便坚持不住了,脑门冒出汗来。母亲在一边骂道:“还不下来,想累死谦兄啊。”我们自然不肯下来,坚持着要对方先下。

  至于到底是我们发现抖动的腿可以坐人,还是谦兄自告奋勇把我们抱上大腿……这倒是无法考证了,即使当面问谦兄,他应该也回答不上来,甚至连这么一段记忆,恐怕也忘了——谦兄今年已经八十多岁,因为无病疾,倒还显得年轻。其实,这么多年来,我家早已把谦兄当自己人了。家里发生的大小事情,需要谦兄帮忙的,他都不会推辞,甚至于我们回家修建楼房,也是由谦兄全权打理,外人看来不甚理解。如今每次回去,总会给谦兄带烟带茶,或者塞老人家几百块钱。谦兄说过,他自己的儿女都没有我们孝顺呢。我想,仅仅是那段坐在他大腿上的美好记忆,也足够我们纪念啊!

  如今,当我抱着女儿放在抖动的大腿上,看到女儿笑得和小时候的我一样开心时,心里便美滋滋地泛起一股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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