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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给我们的装备

  □ 王威廉

  这是随便的、普通的一天。因为种种原因,我滞留在一家麦当劳。不知为何在麦当劳无法上网,用自带的网络也不行,出去蹭商店的WiFi也不行,可能是手机的问题吧。但断开了网络连接,导致我无法预约滴滴打车。这里离地铁和公交车站都挺远,我只好站在路边打车。差不多是下午四点钟的光景,打车是最难的,因为恰好是出租车白班和夜班的交接时间。

  过了半个小时,我才打到车,然后在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刻,酝酿已久的倾盆大雨落下,从下车到屋檐下十几米距离,我如老鼠样狂窜,虽仅仅三秒钟,亦成了落汤鸡。

  我是悲伤的。一种莫名的悲伤,一种生活在巨型城市中说不清的烦躁不安。仅仅是连接不到网络造成的不便吗?我站在屋檐下避雨,掏出手机,发现网络又能连上了,刚才也许是环境的问题。我用手机看看新闻,却发现诗人沃尔科特去世了。我的心这下真正感到了沉重,这是一名我喜爱的诗人,他在语言中洋溢着热情与生命力让我念念不忘。

  新闻中沃尔科特的照片,看着有点像马尔克斯。一个生于圣卢西亚,一个生于哥伦比亚,也许是加勒比海的阳光过于强烈,他们的脸庞都是深棕色,呈现出一种黑白照片样的效果。所谓加勒比海,因为电影《加勒比海盗》而闻名,但对我来说,那里也是文学圣殿,除了上述两位,还有一位文学大家,那就是奈保尔,生于特立尼达和多巴哥。我至今也不知道这个国家译名中的“和”是音译还是汉语的连词。

  我想找一张沃尔科特清晰的大照片,但在网上出现的全是球星沃尔科特,这个诗人的身影被覆盖了,哪怕这个诗人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这就是这个时代,彻底的众声喧哗。这一定会像老子说的,大音希声。好在,沃尔科特的诗还是能找到的。他写过这样的诗句:

  “我只是一个热爱海洋的红种黑人,

  我受过良好的殖民地教育,

  我体内拥有荷兰人、黑人和英国人的血统,

  要么我谁也不是,要么我就是一个民族。”

  一个人就是一个民族,这是多么强大的自信。也许是离北美也不远的原因,他的诗歌充满了惠特曼的雄浑。“我谁也不是”这句话也很重要,这句话不单单是为了引出后面的那句金刚般的话语,它自身也包含奥妙。这里的“我”已经不再是第一句中的那个“我”。第一句中的“我”,可以看成是沃尔科特本人,但是第四句中的“我”,已经不再局限于作者本人,这是一个文化和精神的主体,是诗歌所创造出来的。一个人是一个民族的自信,不是沃尔科特的盲目自信,这种自信,恰恰来自于诗歌本身,伟大的艺术内部。

  “我最初的朋友是海。如今是我最终的。”这种对海的深情,也让我动容。我也是有大海情结的人,浩瀚的大海每每让我激动。但大海,是沃尔科特的朋友,朋友之间是平等和相称的,那么,沃尔科特拥有怎样的一个灵魂才能去平衡大海?

  这句诗出自他的长诗《“飞翔号”帆船》,这里面流露出了罕见的温柔。

  “有时我独自一人,伴随温柔剪碎的泡沫。

  当甲板变白,月亮开启云门,

  我头上的光

  是一条路,在白茫茫月色中带我回家。”

  这样的句子,让我有一种眼睛酸涩的沉郁情感。尤其是想到诗人就在几个小时前,已于87岁高龄无疾回家,那种感慨更是深刻。我感到了生命本质的痛苦,犹如一眼泉水,从地底深处不断地冒出痛苦的汁液,这是无法解脱的困境。

  这种痛苦,无法与人沟通,再亲密的人,都不行。这是形而上的痛苦,如同黄昏时分在海边的沙滩上迷失了返回的道路。

  尼采在《快乐的知识》中说:“你遭受了痛苦,你也不要向人诉说,以求同情,因为一个有独特性的人,连他的痛苦都是独特的,深刻的,不易被人了解,别人的同情只会解除你痛苦的个人性,使之降低为平庸的烦恼,同时也就使你的人格遭到贬值。”

  因此,我也不能对他人言说,我只能写下来。写下之际,那个痛苦的我已经成为了过去,即便是我自己,也许都会成为过去那个自己的陌生者。但是,无法忘记的是:那种让心灵鸡汤没法救治的痛苦,那种意识本身的必然痛苦,一种不是痛苦的痛苦,我们必须得去接纳它,迎接它的滋养。

  这个过程是相当漫长的,要伴随人的一生。诗人米沃什在诗歌《晚熟》中说: “要迟到接近九十岁后,我才逐渐地感到/有一扇门在我里面打开,我走进了清晨的澄澈之中。”这首诗显然是写实,因为米沃什活到了九十三岁。那样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居然到了九十多岁,才迎接到了自己的“成熟”,也实在是够“晚熟”的了。可是,在这样的智者面前,又有谁能够说自己是成熟的呢?

  还是这首诗,其中有一句是我可以背诵的:“我们多么可怜,上天为我们漫长的旅程所准备的装备/我们用了不到百分之一。”人的卑微与无奈,人的未来与潜能,都在这句诗里了。

  写到这里,不免想起,这篇文章提到的这些诗人和作家,曾经和我同时生存于这个世界当中。我在读大学时——一个人一生中知识结构形成的创始期,读他们的作品,知道这些人还活着,虽然远隔天涯,无法相见,但是他们活着的这个事实本身,给我带来巨大的安慰。他们的巨大存在,通过语言来抚慰我,来庇护我,来拯救我,让我坚信语言与艺术的力量。就像米沃什,他说艺术和语言是人的“第二空间”,我从不质疑“第二空间”的合法性,我还想象那里面有精神的火种可以照亮人间。

  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对于历史而言,这只是一瞬间,但是这个“一瞬间”发生了太多太大的改变。这篇文章中提到的大师们,基本都已经作古。每一位大师的离去,我都会感到“第二空间”的版图在缩小。这让我惊慌。我想,上天给我们的装备究竟还有哪些呢?我没有太大的奢求,我只求我们能用到装备的百分之三就好。也许,“第二空间”也是上天赐予我们的一项重要装备吧?我要带好这项装备。至少我深知,这项装备能与那些大师们目前所处的“第三空间-永恒空间”,保持住最后的连接。

  王威廉 文学博士,中山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教研室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广东省小说创作委员会副主任。出版小说《野未来》《内脸》《非法入住》《听盐生长的声音》《倒立生活》等,文论随笔集《无法游牧的悲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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