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坝上，从傍晚坐到日落。趁着饥饿的间隙，吃了许多鳗鱼、虾蟹，再到江水漫上的地方游泳，直到上岸休息，江风吹来时，已是满身的盐渍。火苗在身后蹿起，在后来的长夜里，煤炭在火苗里，火苗在空气里，断断续续发出噼啪声响。

　　小男孩玩得尽兴，将衣服除去，挂在木筏上晾着。浑身松弛，赤膊，咸腥，引来瘦弱的蚊虫。

　　小时候我总梦见自己在众人面前没穿衣服。羞愧尴尬的场面总是在梦里出现，有时候也发生在现实中。我四岁的那年冬天，从广东回到东北，又一次见到外婆。她将我抱起，说给我织了毛裤。于是，我在陌生的环境里，在陌生的亲人面前换裤子。在所有人开怀大笑中，我最终放声大哭。这类事情后来也发生在其他小孩身上，当他们同样快乐地剥去小孩子的遮羞布时，我仍然感到羞愧。

　　坐在我旁边的婆婆与小男孩搭讪，小男孩父亲翻译着婆婆的方言，“你不穿衣服怕不怕被蚊子咬啊”“你几岁了啊”，婆婆说完，引来周围人对裸露的讪笑。小男孩警告婆婆，让她住嘴。婆婆听不懂普通话，一句嬉笑，一句寒暄似的问候，没有人应答。

　　婆婆的小男孩已经长大了，距离上一次回家，已经过去了半年，这次中秋，他带我来到这里。我过着他童年捕鱼、游泳的日子，从捉摸不定的方言里，似有似无地听取养虾、养殖海藻的奥秘。人们以祭拜的方式延长寿命，等到月亮升起，背后噼啪作响的火苗将寿纸烧尽。我们坐在一起，婆婆让我靠得更近一些。

　　江水和群山越来越暗了，直到什么也看不见。小男孩随父母回了家，婆婆的眼神回到了我身上。一个遥远地区的老人，经历了多少个中秋，最后把眼神放在了一个异乡女孩的身上。

　　我望着夜色，没有一丝光亮。连绵的山峰，相互靠着肩膀，它们也累了。